华人教会鉴：婴儿潮世代与美国福音派兴衰

引言：一个时代的转折点

据皮尤研究中心的文章，2026 年，美国最年长的婴儿潮世代将年满八十岁（Pew Research Center, 2026）。

婴儿潮世代（1946–1964 年出生）曾以其庞大的人口与独特的时代气质，在 1970 至 2000 年间推动福音派进入影响力的“黄金时代”。然而，同一批人也在其中年之后，逐渐成为福音派自二十一世纪初以来持续衰落的关键内部因素。

皮尤研究中心的研究指出，虽然美国宗教衰退的速度有所放缓，但代际之间的信仰差距依然明显：年轻世代（千禧一代与 Z 世代）的宗教归属感远低于他们的父辈与祖辈（Pew Research Center, 2025）。这一现象提醒我们，世俗化并非只是“年轻人不信了”，更深层的根源在于“父母一代的信仰松动”所造成的代际传承断裂。对于正处在代际交接关键期的北美华人教会而言，这段历史是现实的镜子，值得我们以更深的牧养眼光来面对。

一、双重角色：婴儿潮世代的建造与松动

学者的研究指出，婴儿潮世代的成长与信仰轨迹，与美国福音派的复兴几乎同步。他们虽然在青年时期经历了 1960 年代的社会反叛，却在 1970 年代转向掀起了“耶稣运动”等回归浪潮。进入 1980–90 年代，他们成为教会的中坚力量，以稳定的奉献、积极的参与和家庭化的信仰实践，推动了超大型教会（Megachurch）的兴起，也带动了“宗教右翼”的政治动员。

然而，多项追踪研究显示，正是这一代人在步入中年（40–60 岁）后，宗教参与度开始出现显著而普遍的下降。社会学家罗伯特·伍思诺敏锐地观察到，婴儿潮之后的“二十和三十多岁”群体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宗教面貌——他们对制度化宗教更疏离，信仰更个人化、更流动（Wuthnow, 2007）。这种“信仰松动”并非简单的生命周期变化：

• 制度信任衰减：对教会机构及领袖的信任因丑闻和商业化运作而受损。
• 信仰私人化：个人主义和消费主义文化浸润，使信仰日益成为可选择的私人事务。
• 政治化疲劳：福音派与特定政党的深度捆绑，使信仰认同被政治立场覆盖，导致疏离。

最关键的是，这种松动直接冲击了家庭信仰传承的链条。当父母的信仰实践变得不稳定、不连贯，或在生活压力中显得摇摆时，他们自然难以为孩子提供清晰而可信的信仰方向。

克里斯蒂安·史密斯和梅琳达·丹顿对青少年的经典研究指出，多数美国青少年的信仰呈现一种模糊的“道德治疗性自然神论”，缺乏深度，而塑造他们信仰生命的首要影响者，正是父母（Smith & Denton, 2005）。

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，年轻世代中“无宗教归属者”的比例持续攀升，而这背后往往是父母一代信仰松动在代际间被放大的结果（Pew Research Center, 2025）。换言之，衰落的种子并非突然出现，而是在黄金时代的繁盛之中就已悄悄埋下。

二、核心洞见：世俗化是结构性挑战与家庭传承的断裂

巴纳集团的宗教社会学研究指出，家庭始终是信仰传承最核心、也最有效的场域，甚至超过教会的教育功能（Barna Group, 2018）。当婴儿潮世代的信仰开始松动时，家庭这一关键场域的功能则失效了：

1. 传承断裂：父母的信仰若不稳定，下一代便难以找到可扎根的土壤。
2. 信任断裂：对制度的不信任在家庭对话中蔓延，使属灵教育的权威被削弱。
3. 环境断裂：家庭与教会这两个传统的信仰塑造环境被破坏。

哲学家查尔斯·泰勒在《世俗时代》中提醒我们，现代社会已经从“信仰是默认选项”的处境，走向“信仰只是众多选项之一”的处境（Taylor, 2007）。这意味着，信仰不再自然被承接，而是在一个充满竞争与噪音的时代里，需要被重新理解、重新选择、重新活出来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反权威的个人主义、普遍的制度不信任，以及愈加尖锐的政治极化，逐渐形成一种新的“世俗空气”，让信仰的传递与扎根变得更加艰难。

后续的学术与牧养反思也指出，这种世俗化不仅改变了文化氛围，更在“教会”与“人民”之间造成了真实的距离，使许多过去有效的牧养方式与福音策略逐渐失去力量（Taylor, Casanova, & McLean, 2012）。

三、华人教会的镜鉴：增长奇迹与传承危机

北美华人移民教会的过去三十年，则是一部令人瞩目的增长史。许多教会从小组团契发展到数百、甚至上千人的规模，其动力主要来自第一代移民强烈的属灵渴慕、紧密的文化与乡缘纽带，以及持续的新移民输入。以基督闽恩教会为例：从最初的闽爱团契，到如今八个分堂，数千信徒，正是这一代移民信仰热情的缩影。

然而，这种以第一代移民为核心的增长模式，正面临与美国婴儿潮教会相似的代际挑战。当第一代逐渐老去，1.5 代和第二代信徒的留存与委身，成为决定教会未来的关键。闽恩教会的年轻一代身处中美文化的夹缝中，面对语言隔阂、身份认同挣扎、价值观冲突等多重张力。巴纳集团的研究向我们发出警钟，在多元文化环境下，信仰传承将变得格外复杂（Barna Group, 2018）。若教会无法成功跨越代际与文化的鸿沟，那么当前的增长很可能在交接班时面临断崖式衰退。历史提醒我们：增长不是终点，传承才是核心。

四、历史教训与未来之路：聚焦家庭与门训

行文至此，我们要从美国福音派的兴衰中，总结出对华人教会的四项关键提醒：

1. 根基在家庭：教会的牧养需要帮助父母建立真实、稳定、能够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分享的家庭信仰节奏。
2. 核心在福音：教会必须谨慎，避免让政治立场或文化议题盖过福音本身。
3. 路径在门训：活动可以吸引人，但真正塑造生命的，是深入关系、扎根真理的门徒训练。
4. 模式在跨代：健康的教会应当是跨代同行、彼此成全的属灵家庭。

因此，面向未来的华人教会，需要紧紧抓住两条生命线：

• 重建跨代同行的家庭与教会：主动构建跨代交流与同工的机制，让年轻一代在教会的整体生活和决策中被看见、被聆听、被赋能。
• 深化关系导向的门训系统：推动从节目主导到关系主导的牧养文化，使信仰不只停留在活动与课程，而是在真实关系中被陪伴、被塑造、被传承。

结语

当婴儿潮世代步入八十岁，一个以他们为标志的宗教时代正在缓缓落下帷幕（Pew Research Center, 2026）。这对于所有经历过快速增长、如今站在代际传承门槛上的移民教会而言，是一个深刻的提醒。历史告诉我们，人数的增长与规模的扩大从来不是衡量教会成熟的最终标准，能否把真实而有生命力的信仰传递给下一代，才是检验教会深度与根基的真正试金石。

愿我们从这面历史之镜中，得着谦卑的智慧，也得着更新的勇气。愿我们的教会不仅成为一代移民的属灵家园，更能在世俗时代中，不断被更新，成为跨代同行、彼此成全的信仰共同体。

参考书目